今天有点百感交集。
大家都知道,我是东北人,还是个在北京生活了快20年,还保留东北大碴子味的东北人。
但很多人并不知道,我还是整个家族里唯二离开东北的人。
另一个,是小我五岁的表弟。
共同在北京这些年,我们兄弟俩见面并不多,因为工作忙,更因为距离问题。
毕竟,一个在西城一个在通州,愿意穿梭京城来相见的,都是过命的兄弟。
昨晚,他终于穿梭整个北京城来见我了,因为,他要回东北了。
图源:soogif
在北京漂了5年多的建筑师,考上了老家的公务员。
房车已备好,工作已解决,就等回家相亲,找个媳妇,在东北安稳下来。
无论从哪个角度说,都是happy ending,我也不由得说了一句“恭喜”。
临走时,表弟照例问了我那个每次回老家都被亲戚们轮番拷问的问题:
“哥,还打算回东北不?”
“不考虑收入、工作这些问题的话……我肯定回东北……”
表弟苦笑下:“好吧”。
我拍拍表弟肩膀送他离开,心里却苦涩地如同明镜一样:
东北,又哪里是我想回去就能回得去的。
在我生活的城市北京,到处都是东北人。
地铁里接起电话的一句老铁,每条街都在卖的东北烤冷面,还有各个高校,各个公司的人员统计,东北人都占了半壁江山。
当然,这里的东北人,也分辽,吉,黑三省。但无论东北人自己,还是在外人眼里,都会自动将其混成一团。
这些年在北京,每次有机会和东北的同学、同事、一起吃东北烧烤,喝的正high的时候,大家总会忧伤地聊起一个话题,对东北老家的复杂感情
很多人年少时,都拼了命地想离开东北,“考出好成绩,逃出亚寒带”
像我当初高考报志愿时,报遍了北京、上海各种大学,就是没报一个东三省的。
图源:《高考》
可真正在北上广深学习工作几年后,却发现,自己曾经拼命想逃离的地方,已经成了心理最柔软的角落。
我们怀念那里的冰天雪地,怀念那里的鲁莽气息,怀念那里“贼毙”的洗浴中心,和通宵麻将K歌烤串的兄弟。
很多被外人妖魔化的东西,恰恰是每个在外的东北人最难以割舍的。
一线城市的工作繁忙且压力巨大,也会在失败的时候,迷茫的时候,控制不住地想:
要不回东北吧,回去了,一切就都解决了。
图源:《高考》
是的,这些年,这个想法就常常在我脑中出现,一般会持续个一分钟吧。
然后呢,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我们自己比谁都清楚,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今时今日的东北,在外呆过的东北人,是真的回不去了。
为什么回不去?
首当其冲的问题是工资太低。
情怀归情怀,可物质基础是生存根本。从大城市回东北工作,别说工资折半,大多数时候都得直接抹个0。
我说的一点不夸张。
根据《中国统计年鉴》的数据,2015年,辽宁、吉林和黑龙江省职工年均工资分别为48190 元46516 元44036元排在全国末尾,远未达到全国平均工资水平。
到了2020年,还是中国统计年鉴的数据,全国25省份的人均可支配收入增幅都在50%以上,贵州、云南两地增幅超过60%,西藏甚至高于80%。
可东三省还是以39.4%的增速垫底。
图源:网络
我自己的感受也如此。
本科毕业时,我也想过回东北工作,打听了一圈工资,银行月薪大概3000多
过了十多年,去年我侄女毕业去了我们那的头部银行,月薪还是3000多。
工资低,不仅体现在毕业生起薪低,也体现在中高级人才上。
在一线城市,两年你能工资翻倍,五年你能工资后面加个0。
可在东北,别说工作10年,20年薪水都难翻倍。就算熬到退休,混到正处、副高这样的显赫职位,退休工资都比其它城市低一大截。
图源:网络
工资低,消费水平也会低吧 ?
作为一个东北人,我必须告诉你,并没有。
东三省的消费水平,和大城市差不多,甚至有时候,比一线城市还要高。
东北房价虽然才一两万一平,可每家的装修预算一般不会低于20万。
要知道,大数据显示,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的平均装修预算才7.1 万。
图源:土巴兔大数据研究所《后疫情时代装修报告》
东北虽然天寒地冻,可在洗澡这件事上,一点不含糊。2018年全国在洗浴这件事上花费了1400亿元,沈阳一个城市就花了18亿,人均消费是全国的两倍。
在享受生活方面,东北人也更敢花钱,烫头,买貂,吃大餐……
我妈每次从东北来北京看我,走在街上都会和我感慨:咋北京人看起来这么简朴呢。
所以,低收入加上高消费,在东北过日子,一年到头赚的还没花的多,更别说什么投资理财置业了。
这样的现实,对在一线城市赚过钱的人来说,真的有点难以习惯。
当然,你会说,回到东北,很多人家里有房有车,自己赚钱自己花,根本没有大的经济压力。
这我承认,可还有一个更客观的现实就是:你想做的工作,在东北根本没有。
前阵子,我喜欢的网红李雪琴就离开北京,回老家东北铁岭了。
她在《脱口秀大会》上说,她妈总跟她说“宇宙的尽头就是铁岭,混得不好就回来”,然后有一天她就真的决定回去了。
而铁岭这个喜剧之都,显然也接得住脱口秀创作者这个群体,甚至有可能赋予她更好的创意。
但大多数从一线回东北老家的人可没这个好运气。
图源:网络
在一线城市赚钱多发展好的IT,互联网,金融,房地产……这些行业,在东北统统没有,或者说,不成体系。
就算不是热门行业,你想回到东北发展,也需要仔细考察下:
1,你所从事的工作行业在东北是否存在。
2,这样的企业是国企还是民营。
3,如果是民营的话,是否有足够配套设备,能让你做以前的活儿,上下游供应商和需求是否存在。
4,如果是国企,你家里是否有门路能让你进去。
毕竟,在东北,民企是不入流的,创业更是没可能的。
体制内,有编制,才是唯一。
比如我在东北的老同学所从事的工作,不外乎以下几种:
公务员,医生,高校老师,银行,电视台。
共同特点是:都不是特别有钱,但一定光鲜体面,一呆就能呆一辈子那种。
而且一个萝卜一个坑,仅凭自己很难进来。
在这种计划经济氛围下,如果你父母已经退休不在位,你工作的行业在东北又没有,年纪大点也没法考公务员,那么回到东北,即便没有钱的困扰,你也基本等于把自己下半辈子的发展空间给堵上了。
图源:《人民的名义》
所以,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这些年东北的人口一直在流出,而且和其它地区的人口流出有一个明显不同:
四川、河南等传统人口流出大省,外流人口是以农民工为主,但在东北地区的外流人口中,高学历、高技能、高素质的年轻人占相当高比重,这是一种智力流失。
东北高校的毕业生不愿留在东北,本地年轻人留在东北的也越来越少,你一个在外地干了几年,想回东北重新开始的中年人,东北的经济和工作就能给你机会了?
别想多了。
再多说一点,对于在东北老家没权没势,不是富二代的人来说(比如我),回东北这事,也基本不用想。
因为什么?
回东北之后,你不仅会彻底丧失原有优势,还无法获得更多在这片黑土地上生存的优势。
这么说吧,尽管我在北京十几年了,我东北老家的亲戚们还总觉得我是个苦逼孩子。
这事没法解释,即便我说我有正常的金融工作,有房有车,自己还在做自媒体,假期经常旅游,平时也充实自由,他们也会充满同情:
“你那叫人过的日子么?天天加班,天天吸霾,赚那么多钱有啥用,赶紧回家!”
图源:《家有儿女》
在他们眼里,即使一年赚100万,也不如找份清闲工作,父母亲戚在身边,老婆孩子热炕头,中午能午睡、抬脚就到家...
这才是好生活。
可这份好生活,是我想享受就能享受到的么?
本科毕业时,我爸也执意要在东北给我找家银行上班。托关系托了好几层,走了个面试过场,领导明里暗里要20万。
这可是在07年的东北,还只是个基本行价,没狮子大开口。
进去银行后,月薪3000。
3000月薪,20万人情费,要多久我才能赚回来?
幸亏后来我考上了研,给我爸省下了一大笔钱,但也让我彻底明白了一个根本不需要遮遮掩掩的潜规则:
在东北,凡事都得讲关系。
图源:《龙樱》
看病,得找关系找最好的医生递上红包;孩子上幼儿园,得通过关系,上收费低廉,教育质量有保障的幼儿园;违反交规,能通过关系,逃避罚款和扣分;找工作,家人的话里话外,永远少不了别人家的孩子,花20万进入体制内,一月三千块,啥也不用干……
甚至几年前我回东北老家参加同学聚会,有一个很好的投资项目,想和老同学们聊下,可整件事谈完,我的耳朵里就只剩下他们的那一句:“有人没,这事你得找找人,找找关系”。
在东北,只有有钱人和穷人,也只有有关系的人,和没关系的人。
一旦身为后者,在利益链层层结成的社会中,就意味着你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也没有任何能力去帮助别人。
这些年,很多南方省市早已进入靠技术、靠规模、靠资金成事的阶段,东北却依旧停留它自己的固有模式中。
这种模式延续了几代又几代人,想改变,太难了。
它背后的体制是僵化的,氛围是缺乏活性的,历史遗留问题,身处其中的人,也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忍,要么滚。
身为一个北漂的东北人,我总是很羡慕其它省的异乡人。
湖北人,四川人,江浙人,广东人……在一线城市漂泊累了,总有个老家的二线城市,正在冉冉升起,等着你回去贡献力量,振兴家乡。
可东北人是回不去的。在外的年头越长,越是回不去。
不是不想回去,是真的回不去。
图源:网络
这也导致,这些年,我和我身边很多在外的东北人,对东北的感情,总是爱恨交织。
爱是爱屋及乌的爱。恨却是恨铁不成钢的恨。
可这份感情再浓烈,又能怎样呢?
除了在其他人说出“你是我见过最不像东北人的东北人”的时候,不置可否地假笑。
除了在儿子说自己是“北京人”的时候,第一时间纠正他:“你是东北人”
除了在东北烧烤所渲染出的,我曾经那么怀念的黑土地氛围里,对酒当歌。
无处安放。
如果非要给它找个安放的地方?
我们只剩下一个选择——去海南。
图源:网络
“海南是东北第四省”,是全国人民的一句调侃,却也是东北人难掩的一份心酸。
这几年每当过年,拖家带口走在海南街头,我总在想,也许多少年后的某一天,两个素不相识的东北老人会在海南邂逅。
一顿寒暄后才发现,彼此有着惊人的相似经历:
曾在北上广深发展,而今都定居在海南……
只是他们已经都不知道,他们曾经共同的老家东北,那时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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