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世事三更梦,万里乾坤一局棋——顺治

《史记》中有一篇《平准书》,堪称汉代的国富论,历史上一次又一次王朝盛衰,都逃不出其陈述的经济规律。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夜读《平准书》,两千年恍然一梦,譬如昨日之事,又现今朝。

汉兴,接秦之弊,丈夫从军旅,老弱转粮饟,作业剧而财匮,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齐民无藏盖。于是为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钱,一黄金一斤,约法省禁。而不轨逐利之民,蓄积馀业以稽市物,物踊腾粜,米至石万钱,马一匹则百金。

【翻译】汉高祖刘邦称汉王时,承继了秦末战乱造成的衰弊局面,壮年男子参军打仗,老弱也被征去运输粮饷,要解决的事情很多而财政匮乏,就是皇帝都备不齐四匹同样颜色的马驾车,将军、丞相有的还要乘坐牛拉的车,老百姓家中没有剩余的粮食。

当时由于秦朝所铸的钱币太重,不方便流通使用,所以下令允许百姓私自铸钱,又规定一方寸黄金的重量为一斤,废除秦代一些苛刻的法令,简化禁条。

但是那些不守法令、唯利是图的商人,却囤积居奇导致物价飞涨,一石米卖到一万钱,一匹马则价值百金。

【解读】“汉兴”,有两种理解,一个是公元前206年,刘邦称汉王;另一个是公元前202年,刘邦称皇帝。

“丈夫从军旅,老弱转粮饟”是《史记·项羽本纪》中说“楚汉久相持未决”时的形容词,可见“汉兴”是汉高祖称王,而下段“天下已平”则是西汉建立,高祖称帝。

此时,天下未定,战乱多年,满目疮痍,用一句课本中的话来说,就是国民经济濒临崩溃。

楚汉战争期间,国内流通的是秦始皇强制推行的“秦半两”,而刘邦允许百姓私自铸钱,等于是在印钞制造通胀,让统治地区的高物价吸引商人贩卖粮食和其他战略物资过来。

货币战争的效果还不错,《史记·项羽本纪》记载“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绝”。

西汉立国初至武帝初货币制度的紊乱,民间私铸钱币有利有弊,暂时不做讨论。

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孝惠、高后时,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之子孙亦不得仕宦为吏。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而山川园池市井租税之入,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汤沐邑,皆各为私奉养焉,不领于天下之经费。漕转山东粟,以给中都官,岁不过数十万石。

【翻译】平定天下后,高祖就下达了命令,不允许商人穿丝织的衣服、乘坐马车,并加重征收他们的租税,使他们遭受经济上的困顿和人格上的羞辱。

孝惠帝、高后执政期间,因为天下刚刚安定,于是放松了抑制商人的法令,但仍然不允许商人的子孙在官府担任吏员,更谈不上做官。

计算官员的俸禄,估算官府的花费,向百姓按需收税。山林、河川、园囿、陂地、商业征收来的租税的收入,加上从皇帝到大大小小有封号的贵族这些人的收取赋税的私邑所带来的收入,都各自作为他们私家的供养费用,不从国家经费中支出。从山东漕运粮食,以供给京都中官员,每年不过数十万石。

【解读】天下平定后,汉高祖立马翻脸,继续重农抑商的政策。高祖去世后,吕后慢慢放松了对商人的打压和歧视,一切以经济发展为中心。

西汉初年,政府估算好官员俸禄和开支,然后再向百姓征税。花的少,收的也少,所以赋税一降再降。这个时候,几乎没听说过什么贪官污吏,连萧何强买民田民宅都要下狱。

另外,汤沐邑始于西周,周天子把王畿内的一块土地赐给朝见者,作为其住宿、斋戒沐浴的封邑。汤沐邑后来逐渐演变为贵族的食邑制度,受封者在其封邑内无统治权,封邑内的税收归受封者所有。

也就是说,贵族官员都靠收税自己养活自己,国家财政不养他们。而京城的官员人数不多,国家养他们也没花多少钱。。

至孝文时,荚钱益多,轻,乃更铸四铢钱,其文为“半两”,令民纵得自铸钱。故吴,诸侯也,以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其后卒以叛逆。邓通,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邓氏钱布天下,而铸钱之禁生焉。

【翻译】至孝文帝时,私人铸造的榆荚钱越来越多,但是因分量轻,所以改铸四株钱,上面标着“半两”的字样。又同时下令百姓仍然可以随意自由铸钱。

因此,吴国不过只是一个诸侯国,因为封国内有铜山可以采矿铸钱,所以富可敌国,最终因此而造反了。邓通,不过是一个大夫,也凭借铸钱使其财产超过了诸侯王。

吴王和邓通所铸的钱遍及全国,而禁止私人铸钱的法令也出来了。

【解读】秦制中,1两是24株,半两是12株。而刘邦当初叫民间铸造的榆荚钱虽然也写着“半两”,但其实只有3株,甚至更少。这种印假钞来扰乱对手的国民经济,可谓是前无古人,后面的来者,甚至要到20世纪才出现。

民间铸钱还有个特点是,重量必然越来越轻,哪怕是3株也慢慢达不到,因为省一点重量就可以多铸钱,劣币必定驱逐良币。所以,汉文帝又开始币制改革,重新铸造4株钱,还是美其名曰“半两”。

高后二年到文帝五年是“禁私铸钱”时期,这次再次把铸币权下放到民间。在丰厚的利润刺激下,民间商贾、豪强又开始疯狂铸钱。

很多人因为私铸钱币而发家,有后面发动七国之乱的吴王刘濞,也有现在人们常说的“潘驴邓小闲”中的邓通。

匈奴数侵盗北边,屯戍者多,边粟不足给食当食者。于是募民能输及转粟于边者拜爵,爵得至大庶长。

孝景时,上郡以西旱,亦复脩卖爵令,而贱其价以招民。及徒复作,得输粟县官以除罪。益造苑马以广用,而宫室列观舆马益增脩矣。

【翻译】匈奴屡次侵扰北部边境,汉朝在边境驻扎了很多戍边的士兵,而边境囤积的粮食不足。于是,朝廷招募百姓,凡能给边境驻军捐献或运输粮食到边境的人都授予爵位,最高的能达到大庶长。

孝景帝在位期间,上郡以西的地区发生了旱灾,朝廷又重新修订了卖爵令,降低爵位的价格以吸引人们购买。犯罪的囚犯和在监外劳作的人,可以通过向官府交纳粮食来免除惩处。又增设苑囿用于养马,以便准备战争需要,同时,皇帝的宫室、各种宫观建筑、车马等也日益增多。

【解读】富户只要出一定的粮食运到前线,即可根据所输送的粮食获得相应的爵位。这里的爵位并没有实权,仅能获得一定的食邑。富户愿意买爵,也是为了免除劳役、兵役。

虽然卖爵只是权宜之计,也不涉及权钱交易,但是这个头一旦开了,后果往往难以控制。东汉末年,皇帝售卖的就不止是爵位,连三公九卿这样的官位都可以拿出来售卖。

汉景帝后期,开始增修宫殿、楼观,也开始广畜苑马,一方面是为了个人的享受,另一方面是整修中央武备,备战。

至今上即位数岁,汉兴七十馀年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馀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

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而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绌耻辱焉。

当此之时,网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僭于上,无限度。物盛而衰,固其变也。

【翻译】到了当今皇帝(汉武帝)即位几年后,汉朝建立已经七十多年,国家没有战事发生,只要不遇到水灾旱灾,百姓家给人足。城乡的粮仓都储满了粮食,各级政府财政都有多余钱财。京师国库的钱积累到巨万,串铜钱的带子都朽坏了,国库里的钱多得难以统计。国家储备粮仓的粮食太多,堆不下,只有堆在仓库外面,粮食都腐败不可再吃。

百姓居住的大街小巷里,随时可看见马,田野里的马更是成群结队,骑母马的人要受到排斥,不能与人聚会。城里看门的都有好粮好肉吃。小官员因流动性小,他们的孩子往往都继承他们的职位了,所以一些姓氏都以他们的官位命名。人人都十分自爱,不敢触犯法律,办事都以义为先,耻于干坏事。

在这个时期,法律宽疏而民间富裕,因此就有人依仗钱财而骄奢放纵,更有甚者通过兼并土地而成为豪强恶党,用暴力黑社会的形式欺压乡里。皇室宗亲以及享有封地的诸侯卿大夫争相攀比奢侈,房屋、车马和衣服的享受规格都超出自身的等级而没有限制。凡事盛极而衰,这是永恒不变的规律。

【解读】西汉初年,各地百废待兴,而经过文景之治的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民间积累了大量财富,出现了大一统中央集权建成后第一个经济大繁荣时期。这次繁荣的出现,是放权式改革的结果。

历朝历代,发展经济就必须放活民间,实现繁荣。汉朝建立七十年后,繁荣日久,地方势力做大,地方豪强大量出现,他们巴结朝廷、贿赂官府,同时也招揽门客、收养打手,而自己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中央权威受到挑战。读到这里,再回头看当下,或许能有不一样的体会。

接下来,就轮到雄才大略的汉武帝登场了,他会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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