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

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

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孔子问子贡:你和颜回比,谁更强一点?

子贡谦虚道:我怎么敢跟颜回比呢?颜回是闻一知十,我只能闻一知二。

孔子说:是不如啊,我和你都不如颜回!

由论语中这段对话,可以引申出读书的三种境界:闻一知一,闻一知二,和闻一知十。这一段话,也是闻一多先生名字的由来。

闻一知一,看似简单,其实很多人都做不到。这一点我感触最深,哪怕写几千字,也很难让一些读者看懂我真实的意思。比如我在1月25日发了篇名为《百度是怎么一步步堕落的?》的公众号文章,一些读者留言大谈百度的几个产品不错,但是我文章的真实意思并不是讨论一家企业,而是谈论世间的规律,以及个人成长的启示。

文字被曲解,曾经一度困扰着我。慢慢也让我警醒,我读书时难道就真的理解作者本意了吗?我大多数时间也是在按自己的想法理解书本吧,一万个读者眼中有一万个哈姆雷特。


再说第二种境界,闻一知二。先看一首大家都知道的诗,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字面意思是:诗人登高怀古,既看不到古人,也看不到未来的人,一想到天地无穷无际,倍感凄凉,独自落泪。(闻一知一)

这首诗短小简单,知其然的人很多,知其所以然的人真的很少。清初的诗人黄周星在《唐诗快》里曾经评价说:“胸中自有万古,眼底更无一人。古今诗人多矣,从未有道及此者。此二十二字,真可以泣鬼啊”。也就是说,陈子昂的这首仅二十二个字的《登幽州台歌》,可以算是“惊天地,泣鬼神”。

这首诗真的这么厉害?

孟子说:“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意思是,要颂一个人的诗,读一个人的书,必须要了解这个人,要知道他的生平。

陈子昂生活在武则天统治时期,面对武后篡位,而且是女人干政,当时文人都要做出选择。是服从武后统治,入仕做官,还是远遁江湖,远离朝堂?

武则天曾称陈子昂“奇其才,召见金华殿,擢麟台正字”,陈子昂也选择了与武则天合作。我们可以想象陈子昂背负的道德压力,一定会被其他读书人所不耻。人生在世,要做很多次选择,每一次选择都意味着舍弃。陈子昂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不管皇帝是谁,他只想用自己的才学为天下苍生做点事,一展胸中抱负。

但事与愿违,秉性刚直的陈子昂与当权的武氏贵族子弟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致使仕途偃蹇,空余愤懑。


这一年,契丹人南下,武后派侄子武攸宜北征契丹,陈子昂随军做参谋。大军行至北京附近(幽州),不断接到前方溃败的消息,军心动摇,大军在幽州止步不前。武攸宜出身亲贵,根本不懂军事,陈子昂屡次进言都不被采纳,甚至被打发去做文书工作。

陈子昂悲愤莫名,走出营房,独自登上蓟北楼(幽州台)。

蓟北楼(幽州台),位于今天的北京市大兴区,战国时期的燕昭王为了洗刷国耻、富国强兵,曾经在这里高筑黄金台以招揽天下贤才,后来果然招来了乐毅这等天下奇才,燕国为之国势骤盛。

前不见古人:陈子昂重游燕国故地,遥想燕昭王与乐毅君臣相知的往事,心中无限羡慕。

后不见来者:未来应该也会有很多英雄豪杰遇到伯乐,有施展才华抱负,建功立业,只是自己看不到。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在古人看来,哭是分层次的。无声之哭是为“泣”;声泪俱下,也就是有声之哭是为“涕”;而呼天抢地则为“哭”。到底是怎样的悲伤,让陈子昂一个堂堂男子汉声泪俱下?

当时的北京幽州台,四周是荒原无际,眼见惟有天地,耳听惟有风声与呼吸。独立高台之上,陈子昂想到自己背负着众人的鄙夷和不解,本想为国做些事证明给天下人看,没曾想落到今天这样的境地。

在无边天地的注视下,个人是极端的渺小,极端的无助,极端的孤独。此刻,清澈的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人是群居性动物,最难忍受的是孤独,而古来圣贤皆寂寞,文化越高、越敏感的人,孤独越是如影随形。离群索居的孤独虽然痛苦,但人群中的孤独才最刺骨。

随着生活节奏的加快,太多的人忙着成为社会机器里的螺丝钉,却忘记了如何感受生活,性情渐趋麻木,或是被生活所辖制,或是被空虚所困扰。学会欣赏诗歌和文学,可以为自己保留一块精神的小角落,感受宁静,读懂人性,汲取力量,安放内心。


你是否也有过陈子昂一样的遭遇,一样的孤独?

你是否也在某个体制僵化的国企,领导昏庸无能,让你的才华无处施展,而你却无处诉说?

你是否曾经为了创业而辞去稳定的工作,面对家人的争吵,朋友的不解,你只想用成功来证明自己,却一次次碰了个头破血流,有苦难言?

你是否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把所有的资金都投向股市,却亏损过半,至今都得不到家人的理解与原谅?

我在小学时就背诵过《登幽州台歌》,但对陈子昂的落泪一直不解。直到年岁逐增,我在万丈红尘中也一遍遍品味着同样的孤独,才慢慢理解了陈子昂的孤独与眼泪。

当你读陈子昂的这几句诗,自己的心事一次次浮上心头,有种跨越时空找到知己的感觉,这样才算读懂了这首诗,才算品出了味。

从此,这首诗根本不需要背诵,它会陪伴你一生,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就浮上心头。

读到这里,你可能还会想到很多,甚至久久不能释怀。这也许就是颜回的闻一知十吧。

新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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